
春在野,更在母亲的竹篮里。
午后的风,软软地穿过田埂,还带着点凉,但已不是那种刺骨的寒了。泥土是新翻过的湿润的深褐色,空气里有草叶折断的清新气味。母亲蹲在地头,手里握着一把小铁刀,刀刃贴着地皮,轻轻一挑,一簇青翠便连根带泥地起来了。那是荠菜,散生在麦垄边、沟渠旁,叶是羽状的,锯齿的边缘,沾着新鲜的泥土,模样实在不算起眼,混在杂草里,需得好眼力才能分辨。可母亲认得它们,像认得自己散落在野地里的孩子。
她提着竹篮回来时,篮底已铺了松松的一层。不是市场上那种肥硕水灵的模样,叶子上甚至还有虫眼,但那股子蓬勃的野气,是关在塑料大棚里的菜蔬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。她坐在井边,一只一只地择。老叶、黄叶、连着泥土的根须,都被仔细地摘去。清水哗哗地流过,墨绿的叶子在水盆里打着旋儿,慢慢显露出原本的、近乎翡翠的颜色。水是冰的,她的手被浸得微微发红。
焯水是个奇妙的瞬间。滚水“咕嘟”着,一把荠菜下去,那沉静的绿像被惊醒了,猛地一颤,随即化作一种更为深邃、更为牢固的碧色。热气蒸腾起来,带出一种奇异的香——不是花香,也不是熟菜的香,是混合了泥土、阳光、雨露,还有某种倔强生命力的、独属于大地的气息。只几十秒,便捞起,浸入凉水。热气散尽,那碧色便稳稳地定住了,像是将整个初春的精华,都锁在了这一把纤叶之中。
展开剩余58%接下去,是“挤水”的工序。凉透的荠菜团在手里,用力一握,深绿的汁水便从指缝间簌簌地滴下来,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。水分褪去,手里的那一团变得柔韧而服帖。摊在砧板上,刀起刀落,碎碎的,空气里的那股清香便愈发具体了,丝丝缕缕,钻进鼻尖,勾着人心里最原始的、对于“鲜”的渴望。
通常,是要和点肉馅的。但今日,母亲却只打了几个鸡蛋,炒得碎碎的,金黄衬着碧绿,用盐和一点点香油拌匀。她说:“吃个本味。”馄饨皮是方方正正的,托在掌心,舀一勺馅放上去,对折,再将两边卷回来,手指一捏,便成了一个坐着的、胖敦敦的“元宝”。一个个排在竹匾里,秩序井然,像一队安静的、穿着纱衣的小小卫兵。
灶火起来了,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。水滚开,将“小元宝”们滑进去。它们先是沉在锅底,不一会儿,便像被热水唤醒了一般,慢悠悠地、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,皮子变得透明,隐隐透出内里青黄的颜色,在水汽里载沉载浮。
碗是朴素的白瓷碗。不放紫菜虾皮,只撒一点点细盐,磨一点白胡椒,滴两滴自家炼的猪油。滚烫的馄饨连汤冲入,猪油瞬间化开,漾出一圈动人的油花。香气不再是先前那种飘忽的野香,而是变得扎实、温润,带着面汤的暖意,扑面而来。
吹开热气,小心地咬开一角。皮是滑的,馅是润的。那荠菜的“鲜”,便在口中清晰地绽放开来——一丝微微的、令人愉悦的清苦打头,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甘甜与芬芳,混合着炒蛋的油润,盈满了整个口腔。它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浓油赤酱的鲜美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来自土地深处的、极为干净的滋味。咽下去,齿颊间仍留着那缕清气,仿佛刚刚喝下的,不是一碗馄饨,而是一口温热的、融化的春天。
窗外的天,阴着,似乎又要酝酿一场细雨。但胃里是暖的,心里是满的。这滋味,与珍馐无关,只与土地、与时节、与那双在冷水里仔细淘洗的手有关。它让你确切地知道,春天来了,并且,它有一部分,已经妥帖地安放在了你的身体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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